分身
金钕个展
2017.12.16 - 2018.01.12

□ 分身

文/米诺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顾城

 
艺术家金钕曾经在工作室养过独角仙,看着它们交配,喂它腐殖质,从产下的一粒小小的幼卵到白色毛绒绒沉甸甸的巨大肉虫,再成蛹、破茧,羽化为有着硬壳的成虫。这个过程她一直很迷恋,也能由此伸展观照作为独立个体的成长和每一次的新生,并最终发展出了这系列最新的作品。

昆虫被喻为没有妄想的生命,自我孕育和演化都出于自然,这也很符合金钕的个性。她从来不是张扬的,出生在一个非常有爱的家庭,并没有特别多的叛逆,看起来总是恬淡而安静,还带有那么一丝羞涩。她的经历也貌似平淡,在中央美院读雕塑,毕业后专注做作品,成为职业艺术家,基本每三年一个个展,谈恋爱、结婚、生子,没有太大的起起落落。看起来把生活与工作平衡的很好,在这种平衡里她把更多精力投入在艺术创作中,更注重内在感受,似乎尤其强调独立性。

这种独立性在作品的体现中并非特指女性,而是非性别化的个体独立意识,即艺术家整体精神层面的自我主导在起作用,在金钕最近的新作品中尤为明显。纵观金钕的创作,会发现她以前大部分雕塑作品主要以女性为主体,但新作全部以男女共体的形象出现。从表面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情色表达或探讨两性关系,但事实上这里的男女恰恰不是情欲本身。男人和女人,两个生命个体交配或者说互相转化,金钕更愿意把他们想像为一个人,理性和感性的两种姿态,不管它怎么变,它主体是一个人,是我们每个人在生命中完全不同的状态。

如同金钕在不同时期的创作轨迹,一直悄然发生着变化,没有标识性的符号,不断进行的探索过程中线索潜伏,从而逐渐形成了她独特的个人气质,了解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作品。第一个个展《童话》和《人马》系列,偏向于一种纯净的臆想般的寻找,作品充满幻想与灵性;到《暧暧》,有了温柔、安静与内敛,又有一种悬而未悬的未知感,她曾说“空无所无,唯垂手以待”;新作阶段,她把自己的每件作品都设为自我的分身。在金钕看来,人生本身是简单单调的,但创作过程就像给自己设计出了无数个分身,形象情绪可以是各种各样的,可以成长为各种各样的自我,替自己去过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生。有点像角色扮演,好像是无数个样貌相似的自己,在不同的人生轨迹上过着不同的生活,平行时空下生活不同,但思想上又是高度契合的。

金钕预设  “分身”理念,借用男女共体的爱欲表现,来进行不同层面的自我观照,各自独立、互为镜像,又为一体不可分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形象看,男性与女性身体都有不同部位的相联,从这些部位出离的两个身体,彼此却不能分离,还有互相消隐的部分。同时,因男女共体的不同姿态体现着不同的情感,有爱恋、依赖、保护,也有挣扎、对抗、摆脱的矛盾;有旗鼓相当的契合,有爱而不得的伤感,有亲密的疏离等等。这时去看待男人女人两个主体共存,假如视为万物生长,里面一样有很多缠绕、纠结与矛盾交织在一起,经过多轮磨合、洗涤,最后形成特有的秩序。

金钕曾说起她在创作中想到的两个传说,一个是关于人生下来原来是雌雄同体的,后来被拆散了,于是终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另一个是独脚鸟,一生都在不停地飞直到找到另一独脚鸟才能互相依靠停下来栖息。她作品中出现的男女共体,主要想表达的信息是基于这样的传说。新作其中一件作品,男人和女人的形象用的是同一个人,两个人共存于一个躯体中,看起来是暧昧缠绵的,但也许是纠缠是压制,是一个人想把出离出来的灵魂摁回到自己的身体。所以爱欲内部更深层次的东西,恰恰需要我们穿透情欲的外衣去理解。

不只是两性关系,人的情绪也总是如此复杂,当我们处在不同时期和成长阶段,对待很多事情的看法以及自身无时不刻都在发生变化。有些变化很细微,甚至不易觉察,却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逐渐改变了我们。艺术家处于相对平淡的生活里,把精力集中到创作时,所遭受的磨砺反而是更大的,每一个思考到每一次动手,中间可能都要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怀疑、否定到肯定,最后的呈现只是一个结果而已,而变化同样一直在发生。因此金钕新作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就是蜕变和羽化的双重意指,通往新生。

诸如我们在她的新作中不断看到蝉和蛇的形象出现。蝉在传统文化中,一方面被寓为“品性高洁”的化身,《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说“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另一方面由于它的生物特性,羽化过程是一次又一次完全不同的转化,因此古人认为它是一种周而复始、延绵不绝的生物。商代青铜器上就有了蝉的形象,从周朝后期到汉代的葬礼中,都有在死者口中含蝉的习俗,象征着复活与永生。对金钕来说,蝉既是一种神奇的充满灵性又纯净的生物,更意味着一次次的新生。而蛇每次蜕皮,如众所周知都是一次脱胎换骨,反映在作品中就是从男人到女人的互化新生。金钕用这种方式给予我们暗示,每个人心中都蕴藏一股巨大能量,它们一旦迸发,就像两种性别的互相转化一样强大。金钕对蝉和蛇的运用,除了古意的借用,表达所有附着于人的外部形式对人产生的影响,可它们也是一层层终将蜕去的壳。

对于非常纯粹的雕塑艺术家来说,材质的不断实验和选择尤为关键。金钕曾一年砸掉十几件作品,就为了寻找最贴切作品的材质。早期作品她选择的类似肤色的树脂,用以贴近皮肤的温度;后来采用比较方便塑形的纸粘土,和粗造的铸铁,呼应自我保护和对未知变化的态度;新作以铸铜、铸铁为主,其中一件作品是树脂和铅皮,如果说金钕从前更多靠直觉感官进行创作,那么现在有更明确更坚定的东西,虽然内容依然有着种种冲突。

当我们说到一个艺术家及作品气质的时候,很难用准确的语言来描述,但是我们能感受到。金钕在审美和技术上,她承认一直偏传统,这也无可厚非。很多人被她作品的美所打动,就是基本整体形象上的美,甚至你不用去懂她真正想表达的,不用去管她内心经历了多少痛苦才成就了这样一种美,但它们是美的,可以说金钕每一件作品都是美的,那种一眼就能让人爱上的美。可以把它当作艺术家在审美上的倾向,更是才华。艺术语言或艺术手段的多样化并不是媒介技术的运用,真正的实验精神在于有没有更多的创新?金钕甚至一直都在使用相对笨拙的手工雕塑的方式,创造着她眼中的美和她所思所想,这是作品价值体现。

尤其要提到的,是新作中的纹身图样和盔甲造型,这种形式也是金钕在雕塑作品中的首次尝试,新作中有很多重叠出现的意像,诸如交配、蜕变、羽化,这是艺术家复杂的内心情感不断强化的需要。首先,盔甲以及纹身行为本身的生物性,带给她启发,它们均是模拟了昆虫和动物身体上的特性。其中,甲壳和花纹及保护色,是金钕在养独角仙后强烈感受到的,在强硬的盔甲下保护着的是稚嫩的身体。蝉也是这样,刚从蛹了钻出来的时候,娇嫩翠绿吹弹可破,就像刚钻出来的女人一样,或者一个刚冒出的念头,需要被呵护。盔甲在这批作品中的出现,除了为写实的雕塑增加一些仪式感,也是说两俱无论多么具像的身体,如果没有灵魂充实,它就是一个躯壳和皮囊。纹样的作用和古代盔甲有一定的传承关系,用来提示盔甲的特性。同时,每件作品局部都有跟主题相关的图腾纹样,如蝉和蛇在不同作品里的出现,图腾是对主题的又一提示。

金钕对于细节的处理,从始至终一直追求至善至美。除了人体造型,雕塑尺寸,材料选择都是精心围绕不同设计之外,纹样的处理,更是手工绘制,身上的花纹均利用铜版画的方法制作加工,先手工绘制在铜皮上,再进行腐蚀,雕刻,并利用化学药水或电镀工艺来着色,虽然在腐蚀过程中也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缺失,但这种缺失和不完美正是她追求的强烈的绘画感和手作意味。

在制作过程中,金钕还思考着昆虫化蛹和盔甲的关系、盔甲和蛇蜕的关系,如何在作品更紧密地结合主题去实现。纹身图样有主图,也有相应的延展,比如有的作品中有蝉的纹样,也有一些常见的普通纹样;比如出现双蛇交配的纹样,除了视觉上更丰富,更是为了切题强化形象寓意。纹样在身体的什么部位出现、出现多少?都有一一的精心考虑和设计。人体肩部和关节处的盔甲制作与处理,遵循着同一规律。正是因为这些看似不经意的执着,才使金钕作品总是特别有魅力叫人怦然心动。

我们一直都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和我们的感知之间的联系,也总是一遍遍确认世界是否是我们内心的投射,各有各的困境,也各有各的判断和标准。金钕新作以“分身”为切入点,从自我孕育到自我蓬勃生长,为我们提供了更大的想像空间。顾城《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中“我只有我/我的手指和创痛/只有撕碎那一张张/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让它们从今天消失“,是金钕喜欢的诗句,创造美,并让美放飞,中途历经多少磨难都是值得的。

美就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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