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拼图
新绘画的新面孔(玉兰堂·北京)
2023.12.30 - 2024.02.20

□ 越透明越神秘

文/安息香

2013年,王源远在告别了学院的研究生生活后,依赖画册和现成的图像的创作方式也随之告一段落,他开始回归到凭靠本能与感觉组织画面的自由状态中。《雾之幻惑》系列,是他这一阶段创作的起点。森林中的冒险与窥探,在稀薄透明的油彩之下,总留有你想要拨开的那一层薄雾。在细密掩映的丛林山石间,有饱和度极高的色块、神经质的线条,带着破坏性的亮色嵌入,它们带着优雅的平衡感,将将视觉层次复杂多维的空间拉回到二维平面之中。草木掩映间有人群鸟兽,它们或被细笔勾勒,或一抹成型,有的是透明的空灵,无声却让人想入非非。这些作品一路生长,直至作品《无名的景观》。画中树木缠绕,山石纠葛,林木野蛮生长,生机勃勃。满铺的画面中有一层空荡的气息,只有一只麋鹿的骨骼在茂林深处游走。

空谷幽然。你可入画境之中神游。

为什么画“雾”,王源远有一段这样的描述:“我闲暇时喜欢看看漫画,偶然间浏览到这样一则故事。那是关于美食的,故事主人公来到迷雾中,发现一张餐桌。桌上当然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美味。在品尝了美食之后,主人公感叹道:’真正的美食会将至今为止人们的常识击溃,全新的常识会接二连三地出现,让那陈旧的味觉烟消云散,崭新的味觉将瞬间觉醒。’这个故事倒是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击溃人们对绘画的常识,让人们对艺术产生新的感触,这不是很有趣吗?雾代表的是未知,代表了不确定,代表了新世界。我应该尽我之所能表现它。”

在找到“雾”这个主题之后,王源远先是努力去掉物体的重量,去掉明确的边界,让景观“透明”,但后来他又觉得不过瘾,就尝试加入抽象的图型、人物、动物。“我想让层次尽量丰富”,他说。

观看王源远的作品,有时会有聆听交响乐一般的快感。在《有鸟的风景》系列中,他用诗意而冷静的分块披露了那片意念中的迷朦风景里所隐藏的秘密——声、光、色、隐含的词藻。切割的画面是提取与放大,也是概括,像将交响乐中的主要声部抽离出来做了一层特写。风景中隐藏着的雀鸣被抽离、放大、特写,隐藏其中的情绪在柠檬黄、绣红、深竹月、仓黄、花青色所组成的条纹或色块、形状里被强化宣泄。偶有细小敏感的局部审视,也在一些画面的空隙里,如《有鸟的风景6》中左下秋香黄色的区域,或《有鸟的风景10》左上方紫藤灰色的区域里,以一纸方帕的面积予以呈现。以小见大的审美意趣。

然而你所见到的,都是他想象中的风景。他从不写生描摹,而是画回忆和想像这些景物的过程和感觉。所以看着王源远的画面,有在读一首短诗,或是一截短篇小说的快感。它引人入胜。而这种带有文学性的图式,在他新近开始的人物画中被彰显得尤为突出。

《不同背景下的两个人》中冷暖两个色调里相对的人形带着相互照应又分裂的即视感,左侧的人物被掩盖在暖色的风景之中,右侧似被风化的面孔与身体透出斑驳冷静的蓝绿色风景。含混不明的情绪被上下两侧墨绿色的块面收拢,又被两侧明亮的色块补充、加强、向外推开。

《冥国美女》透明的瞳孔让蓝绿色的笑容变得模棱两可,画家对人物的印象似被冻结在左侧海蓝色的冷空气里,有用右侧的孔雀绿缓和弥补。

《牧民新曲》就像是一篇行文瑰丽的的散文,充满情绪的形容词洋洒在整个画面里,左侧饱和的红、绿与深蓝浓缩着的是右侧欣喜中的山林,舒张而细腻的线条所拥有的,是褐色衣装下吹笛牧民豪宕的情绪。有被画面化的音乐作祟,画面似有淌动。

《绅士风景》与《你是我的英雄》中神经质的人物与抽象化的风景,有着相互诠释般的呼应。描述的快感从同色斑点、线条开始,延展到大体积色块而顶到情绪的极致,很有乐趣。

在诸多与人物有关的作品中,最喜欢《诗人与风景》。画面左上角情绪充盈的椭圆型面孔与下方蓝色风景中以墨色线条勾勒出无面孔细节刻画的男人形成外放与内敛的情绪对峙。冷色调风景中的“诗人”平静地站立在自身透明氤氲的小小气场里,自然是庞大而舒张的,上方因果绿色衬托而显得极为膨胀的橙红,就像是内在的呐喊,有力而让人泪流满面。

在我看来,王源远人物主题的绘画是继风景主题后的又一层推进,复杂的画面层次不再仅仅用于呈现风景层叠本身在视觉上的复杂性,它开始深入至情绪,进入更加抽象、深刻的表达之中。

Hi艺术=Hi,王源远=王

可以没完没了永远画下去

Hi:我记得2011年去你工作室时看到的作品,与现在有很大不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到现在这种描绘风景的系列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王:我记得那时候还在读研究生,画很多人物在同一个场景里。那时还比较依赖画册和现成的图像的,画了一段时间就觉得枯燥了,好像被什么束缚住了。所以在研究生毕业后,我就开始凭记忆和想像乱画。这有点像我童年时候的状态。

Hi:像你童年的状态是指什么样的状态?
王:我很喜欢恐龙、野生动物、怪兽卡通。小时候就喜欢看完《动物世界》,在纸上凭记忆画各种丛林和野兽,每天都会画满几张纸,越画越来劲。而且构图形象从来不打草稿,我小时候就喜欢复杂的构图,现在也是——因为觉得有难度。现在也是越画越来劲,仿佛可以没完没了永远画下去。这种感觉比读美院那会儿自由。

Hi:你从什么时候起就接触到了绘画?
王:三五岁吧,幼儿园。

Hi:三五岁,这么早接触绘画跟你的家庭背景有关系吗?
王:我爸爸喜欢画画。他是学中文的,但也热爱画画,所以这对我小的时候有影响。

Hi:后来就一直画画?
王:应该说挺痴的。小时候大多喜欢自己瞎画,上课开小差在课本上画,初中开始就决定走这条路了。后来考了国美附中,再就是从国美油画系本科一直读到研究生。我在生活里是非常理性的。作息规律,不爱冒险,也是个宅男。画画时会感性一些。不过我知道自己的长处,所以我只画有把握的东西。

越透明的东西越神秘

Hi:说到复杂的构图,我觉得这确实是你的一种天赋。在《有鸟的风景》系列中那种多个空间拼贴式的构图里,我仿佛能看到你将风景中的几个重要的声部单独提炼出来放到了一旁。不知道你使用这种拼贴式构图最初的来源是什么?
王:有好几种艺术形式都对我有影响,美国的波普艺术,比如安迪·沃霍尔,德国的表现主义,比如尼奥·劳赫。

Hi:除了受到德国表现主义的影响,我还注意到你的作品里有许多中国画式的用笔与用墨,你在进入大学学习油画前有这方面的学习吗?
王:没有专门的学过,只在选修课中修过一两个礼拜的中国山水,但是我对不同语言的结合运用很感兴趣,因为我觉得绘画技法的复杂性本身也很重要,我很乐意尝试各种可能性。还有一点,就是中国绘画中有自由的精神。

Hi:再往深里说说?
王:比如《无名的景观》系列,其中有画大量的树和石头。虽然画的时候没有刻意模仿中国绘画,但画完觉得就是东方的味道。我从一根树枝开始,笔在画面上游走,树就在画布上生长,把根和石头纠结起来,我觉得画里的树就这么自己生长出来了——这是中国绘画的心态。我喜欢不把东西说透。我的画都是雾蒙蒙的。树、石头,甚至人物的瞳孔都是透明的。我前些日子读刘慈欣的《三体》,里面有句话:“越透明的东西越神秘。”宇宙本来就是透明的,如果目力所能及,想看多远就看多远,越看越神秘。我喜欢雾蒙蒙的神秘感。

Hi:这或许就是你的画中令让人着迷的地方。
王:这种东西也是偶然的。14年研究生毕业后我画了一系列树林,其中有一张蓝色的小画大家都喜欢,那就是现在这批系列的雏形。我马上意识到我该去深化它。我想表现一种隐秘的力量。我的画与社会、时代没有太大关联。它是表现感觉的。这种感觉很难说明白。但它一定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我觉得这是永恒的主题。

Hi:为什么从单纯的树林衍生出房屋、动物?
王:我觉得我画的不是树林、鸟或人本身的形象,而是画我回忆和想像这些景物的过程和感觉。之后的创作基本围绕雾的感觉去作,我去掉物体的重量,去掉明确的边界,一开始只是纯自然的景观。后来又觉得不过瘾,就尝试加入抽象的图型、人物、动物。我想让层次尽量丰富。

Hi:创作这样层次丰富复杂的作品,你在创作前会画小稿吗?
王:我从来不做草稿。偶尔画纸上的小水彩也不会刻意放大成大画。我的感觉是一次性的,无法重复。这样反而让我放开了。

构思带有文学性的图式

Hi:你后期创作的人物系列作品,比如《你是我的英雄》让我看到许多有趣的呼应。那种人物与风景的对应,就像是一层内与外的关系。
王:是的。《你是我的英雄》是我重新开始画人物的一组作品。我之前读过一篇小说,叫《刀丛里的诗》,写得很有意思。于是我也开始构思一种带有文学性的图式。

Hi:这些人物也来自于你的想象?
王:会有一个人物做基本参考,但被我主观处理了。我觉得好的文学人物不是完全来自于生活的。他们是理念的集合体,是极富象征性的。我想绘画,尤其是当代绘画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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